草原深处“铸剑人”
——来自陆军某部的调查报告
■魏庆伟 宫 铭 解放军报记者 钱晓虎
狂风掠过草原深处，卷起的砾石急促地敲打着车窗。陆军某部高级工程师冷雪冰整理了一下参试袖标，握紧对讲机，目光投向试验场——那神情，像一名即将跃出战壕的勇士。
“3、2、1，发射！”一声令下，大地猛地一颤，某型火箭弹如同利剑一般刺破苍穹。冷雪冰屏住呼吸，紧盯屏幕上跃动的弹道曲线……当最后一组数据映入眼帘，他紧锁的眉头才舒展开来。
“实干才能出真业绩。对我们‘靶场人’而言，试验鉴定出实用、好用、耐用的武器装备，就是最闪亮的军功章！”在该部随后组织的一场关于“什么是真正的政绩”讨论中，冷雪冰的发言引发大家共鸣。
面对如期实现建军一百年奋斗目标的时代大考，一批批“靶场人”扎根战位，发扬“艰苦奋斗、科学求实、团结协作、默默奉献”精神，瞄准“装备试验鉴定主阵地、部队战斗力生成孵化器、新型陆军建设磨刀石”三大职能目标，严格为国把关、潜心为战铸剑。
某型坦克在该部接受性能鉴定试验。图为射击瞬间。李海峰摄
胸膛装着战场，脚下沾满泥土
“搞试验不能纸上谈兵，要瞄准实战需求，把心沉下去，让腿跑起来！”该部高级工程师王长安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。在他看来，真正的业绩不是写在总结材料里的漂亮话，而是为部队提供能打胜仗的武器装备。
胸膛装着战场，脚下沾满泥土。一次，为编研某型弹药效能手册，王长安辗转千里，从试验场奔赴演练场。有官兵反映，某型弹药在复杂地形条件下效能发挥受限。王长安得知后立即组织验证，发现确有其事。在上级支持下，他带领团队展开攻关，研发出火力指挥辅助系统，有效破解了该型弹药存在的问题。
战争从不按剧本演进，试验就要敢于“较真碰硬”。在某新型武器鉴定试验中，王长安和战友们敏锐捕捉到一个致命隐患：强电磁干扰下，该型武器射击精度明显下降。向承研单位反馈情况后，对方却认为“符合大纲基本要求”，加之改进难度极大，迟迟按兵不动。
“若在战场遭遇强磁环境，难道要坐以待毙？”王长安和战友深知，如果让装备带着缺陷上战场，必将付出血的代价。他们连夜研究论证，提出某动态自对准方法。这股认真的劲头，影响带动了承研单位。经联合攻关，该型武器在强磁干扰下的射击精度得到大幅提升。
平时生活中，王长安为人随和，可一到试验场，就秒变“黑脸判官”。某型精确制导火箭弹试验，他发现靶标与实战要求有差距，当即叫停：“装备试验要对战场负责！总满足于‘及格线’，试验的意义何在？”最终，相关单位调整了方案。
“试验不能只满足于‘合格’，更要对接部队训练需求。”装备试验之余，他带领团队梳理分析大量数据，总结出快速火力规划新方法，为作战部队缩短应急应战反应时间提供了有力支撑。同时，收集装备使用反馈意见，不断优化算法模型，进一步畅通“试验—训练—作战”战斗力生成链路。这种不慕虚名、不务虚功的作风，正是他们苦干实干、创造经得起实战检验实绩的生动注脚。
“疾风知劲草。这里的草有风骨，风雨过后，反而更粗壮，更挺拔。”这是一位靶场前辈写在笔记本扉页上的一句话。那片草原，是他们梦想开始的地方，也成了“王长安们”用使命守护的精神家园。
常年甘居幕后，试验锻造利器
“我要当手握钢枪、驰骋沙场的尖兵！”10多年前，在电视屏幕前观看国庆阅兵的青年吴宗良，胸中燃起一团火。两年后，他如愿穿上了军装。
他和新战友乘坐军列驶向草原深处，地广人稀的景象，让他们越走心越凉。分到班里后，吴宗良躲在角落里发呆，被班长胡爱军看穿心事。“班长，我们这样默默无闻，有啥意义？谁知道我们？”胡爱军听后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语重心长地说：“板凳甘坐十年冷，砺剑方能一朝成。经过我们试验鉴定的枪，成了保家卫国的利器，还不够有意义？”一语点醒梦中人。吴宗良眼里透着光亮，读懂了“靶场人”的使命：为祖国锻造一把把“好枪”！
挑战如期而至。一次扬尘试验，环境模拟室内沙尘暴骤起，能见度不足一米。头戴防毒面罩的吴宗良屏住呼吸，扣动扳机。枪声震得耳朵嗡嗡响，而他需要在这样的条件下连续射击数小时。这只是轻武器试验的普通一关，还有暴雨、盐雾、近50摄氏度的高温、零下45摄氏度的严寒……只有经受住这些考验，一款枪才算初步合格。高级工程师黄雪鹰说：“这既是对装备的考验，更是对射手的考验，必须练就‘人枪合一’，才能当好这名‘考官’！”
弹道测量，是一个以米、秒、帕为计量单位对数据“锱铢必较”的过程。多年前，在某型靶弹测量任务中，冷雪冰发现，本应平滑的弹道速度曲线有极其微弱的起伏。当时有人说，这些细小波动不影响试验结果，可以忽略不计。
“输赢可能就在这分秒毫厘之间。”缺少参考资料，冷雪冰和战友们踏上了充满未知的探索之路。此时，一个雷达研究领域的前沿课题进入他们的视野。
“这个课题让很多专家挠头，他们能拿下吗？”面对质疑，冷雪冰和战友们从未动摇。试验条件简陋，就自主搭建设施；没有训练器材，就开发模拟系统……经过不懈努力，他们最终攻克难关，并将成果应用于远程压制、防空反导和装甲突击类武器的试验测试任务中。
“不需要你认识我，不渴望你知道我，我把青春融进，融进祖国的江河……”《祖国不会忘记》是该部官兵最爱唱的歌。当他们试验鉴定的武器装备交付官兵手中时，那些甘于幕后、默默耕耘的岁月，便开出了最绚烂的“显绩”之花。
功成不必在我，跑好强军接力
“1953年，党中央、中央军委和毛主席以深邃的战略视野，决策建设我国第一座军械试验靶场。从抗美援朝战场凯旋的勇士们征尘未洗，在风沙肆虐的草原上，开启了一场伟大的创业……”
军史馆里，那段激情燃烧的历史，让每一次聆听都有不同感受。“前辈们用风向仪、秒表和卡尺，靠顽强意志将误差降到最低。我们现在条件这么好，还有什么理由懈怠和抱怨？”靶场拓荒者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，激励着杨才涌从一名新兵成长为坦克班班长。
一次，他负责某新型坦克射击定型试验的驾驶课目。就在坦克以60公里时速驶过坑洼路面时，左侧履带突然断裂。“糟了！”新兵王洪舰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。驾驶舱内，杨才涌紧握方向盘，屏气凝神，运用“间歇性点刹法”将坦克平稳停下……
“只有做到操作‘零差错’，待试装备隐藏的问题才能精准暴露，鉴定结果才能可靠有效。”这是杨才涌和战友一直坚守的信条。不仅如此，一有空闲时间，他们便钻进坦克，反复钻研内部结构；节假日里更是经常“泡”在工房，研究可能出现的险情及其应对方法。后来，杨才涌服役期满退伍，将写满数据和经验的笔记本留给了王洪舰。如今，王洪舰也成长为班长，这个笔记本被他视为“传家宝”。
在该部广场，“艰苦奋斗、科学求实、团结协作、默默奉献”的标语十分醒目，这16个字也是操作手王阿越的座右铭。在某新型弹药定型试验中，王阿越与战友需要在密闭的坦克里连续射击，采集舱内空气数据，为改进弹药质量提供关键支撑。
“准备完毕，可以射击！”随着试验的展开，狭小的舱内迅速充满浓烟，设备运转产生的高温、炮弹出膛的强震轰鸣，一次次挑战着王阿越的生理极限。试验结束，对讲机的另一端却迟迟没有等来王阿越的回复。当战友打开舱门，发现王阿越瘫倒在战位上说不出话。事后，面对战友的点赞，王阿越淡淡地说：“老一辈‘靶场人’把一生都奉献给了这里。如今，接力棒传到了我们手里，我们没有理由不跑好。”
强军兴军，是一场接力赛，“功成不必在我，功成必定有我”。置身该部靶场放眼望去，在向战砺剑的征途上，一个个年轻而矫健的身影奋勇向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