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沈宇铭绘
一
8月26日,西藏自治区日喀则市吉隆县突发泥石流灾害。西藏军区某团二级上士、卫生员刘守壮接到命令时,正在萨嘎驻地的卫生室里整理药柜。他把手里的处方笺搁下,转身去清点急救箱,将纱布、碘伏、各类药品一样一样码进背囊。这套动作他做了好多年,闭着眼也不会出错。
刘守壮是山东菏泽鄄城人,今年是他入伍的第11年。从海拔4500米的驻训点到吉隆灾区,一路都是盘山路,弯急坡陡。他出发前服了晕车药——这是他多年来出任务的习惯,确保自己到了现场能站得住、干得动。
车子在颠簸中前行。他靠在座椅上,闭了一会儿眼,又睁开。手机没信号,窗外是灰蒙蒙的天,雨一直没停。
4年前也是这个时候,也是吉隆。2022年秋天,他跟着医疗队过来做防疫消杀。大女儿的预产期是当年9月底,他守在吉隆走不开,一直到12月中旬任务结束才赶回家。
这一次,老二的预产期又快到了,他又在去吉隆的路上。
吉隆的安置点设在一家酒店改造的临时住处。刘守壮抵达后,放下背囊就开始巡诊。量血压、给药,为有跌打损伤的群众做基础处置……有些群众的头痛查不出器质性病因,他判断可能是目睹山洪泥石流后的应激反应——他们的身体从灾难中逃出来了,心还没跟上。
他蹲下身给一位老阿妈量血压。老阿妈用不太流利的汉语问他:“你们啥时候走?”
他说:“不走。我们就在这里。”
老阿妈点了点头,没再说话。
吉隆的雨下了又停,停了又下。刘守壮白天从一个安置点走到另一个安置点,问诊、发药、安抚。晚上回到临时住处,他掏出手机,屏幕上弹出一条信息。
“今天忙完了吗?”
是妻子陈一凡。
他回了3个字:“刚回来。”
那边立即回复:“注意身体。家里没事,你别惦记。”
他把手机搁在枕头边上,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。吉隆的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。他想起4年前在吉隆的那些晚上,也是这样安静。那时候大女儿还没出生,他在帐篷里翻来覆去睡不着,想着在山东老家的妻子一个人挺着肚子,想着她会不会害怕。
4年过去了,老二快来了,他仍是同样的担心与牵挂。
二
2018年,经朋友介绍,刘守壮认识了当小学语文老师的陈一凡,他们还是山东鄄城老乡。
第一次见面时,刘守壮刚从西藏休假回来,人晒得黝黑。一米七三的个头,在山东大汉里不算高。但接触下来,两人的脾气对上了。
“她知道我常年在外执行任务,我知道她在家操持、上班,两个人就这么配合着。”刘守壮说。没有电视剧里那种轰轰烈烈,就是平淡,平淡到回忆起来,全是些琐碎的细节。
说到浪漫,刘守壮想了想说:“最浪漫的,是做饭吧。”
他高中毕业后在老家餐馆当过一年学徒,练了一手好刀工,到部队之后也常露一手。每年休假回家,做饭的活儿他全包了。“我不在家的时间长,回去了就多干点、多补偿点。”看着妻子下班回来有口热饭吃,他觉得舒坦。陈一凡心疼他,怕他老做饭累着,有时候便主动提议“出去吃吧”,给他留点自己的时间。两个人之间没有太多仪式感,就是烟火日子里的互相体谅。
结婚6年来,陈一凡没去过西藏。“驻地海拔高,她上来会有高原反应,我不想让她吃那个苦。”刘守壮每年都趁她放暑假的时候休假回去,两人就在家附近转转,或者带孩子出去玩。最远的一次,他们带大女儿去了云南。
大女儿叫刘瑾晞。“瑾”是他取的,寓意如玉般温润珍贵;“晞”是她取的,取破晓、希望的意思。每次刘守壮回单位后,头半个月给女儿打视频通话,女儿基本不理他,不喊爸爸,也不说话。“估计是我走了,她赌气。”刘守壮说。等到他下次休假回去,一推门,女儿立马就跑过来了,直往他怀里扑。那种感觉他说不上来,但他知道女儿在用自己的方式等他。
陈一凡怀了二胎后还在照常上班,一个人挺着肚子开车,往返几十公里。想到这个,刘守壮觉得心里不是滋味。陈一凡在电话里从不说累,反倒怕他分心,总说“没事,我能行”。
8月26日那天,刘守壮给她打电话,她已经从电视上知道了吉隆这边的灾情。电话里,她说:“你想说啥我都知道。”
两个人之间,有些话不用说出来,他知道她懂。
三
刘守壮进部队前只读到高中,但在部队这11年,给了他一种稳当、自律,和把一件事干到底的劲儿。他有时在书上读到一段有感触的话,便拿到班里念,渐渐地,补上了不少功课。他本来是卫生员,在部队考取了卫生专业中级职称,从基础护理到常见病症处置,专业底气一点一点攒了起来。
这次在吉隆,他背着药箱一趟一趟地走。别人问他累不累,他说:“身体累,但心不累。给群众多做点事,心里踏实。”
雨还在下。刘守壮把药箱背好,准备去下一个安置点。走之前他看了一眼手机,有一条未读消息。
他点开,看到陈一凡发来的照片,是大女儿在幼儿园画的画,歪歪扭扭的线条画了一个人,画面上半部分涂了一片蓝色,底下写着“爸爸”。
他把照片放大了看,那片蓝色涂得满满的,像是孩子心里的一片天。
他把手机揣进兜里,背起药箱,推开门。雨声一下子涌进来,湿漉漉的风打在脸上。
现在刘守壮还不知道给老二取什么名字。这次他想取简单点的字,老大那个“瑾晞”,笔画太多,小孩一开始学写字费劲。他想着等这次任务结束,回去跟陈一凡商量。
吉隆的雨总会停,新生也总会来。他想着这个,笑了一下。然后蹲下身,给下一个群众量血压。